第十九章橄榄树-《战地记者:见证者之书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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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里曾经是一所学校。墙上还有半块黑板,上面用阿拉伯语写着几个字:

    “我们想要和平”

    林溪站在那里,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举起相机,按下快门。

    咔嚓。

    九

    十二月二十日,林溪收到妈妈的视频通话。

    信号很差,画面断断续续。

    “溪溪,快过年了,你还不回来?”

    林溪看着屏幕里妈妈的脸,老了,瘦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
    “妈,我还没拍完。”

    林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你太爷爷一九一八年也是这样说的。他拍了一辈子,到死都没拍完。”

    林溪笑了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要替他拍。”

    林晚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溪溪,妈想你。”

    林溪的眼眶也湿了。

    “妈,我也想您。”

    她们隔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最后,林晚说:“那个布娃娃,还在吗?”

    林溪摸了摸口袋,摸到那个布娃娃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,”林晚说,“它替我看着你。”

    十

    二〇二五年一月,加沙的冬天。

    没有雪,只有雨。冷雨打在废墟上,打在没有家的人身上,打在那些永远等不到和平的人心上。

    林溪和奥马尔每天都在拍。他们拍那些在雨里发抖的孩子,拍那些在废墟里找东西的老人,拍那些在临时医院里等死的病人。

    有一天,他们拍到一个女孩。

    那女孩大概十岁,坐在一顶破帐篷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在写字。

    林溪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在写什么?”

    女孩抬起头,露出一张沾满灰尘的脸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黑,里面有光。

    “日记。”

    林溪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写日记?”

    女孩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写什么?”

    女孩想了想,说:“写今天发生了什么。写谁死了,谁还活着,谁在哭。”

    林溪看着她,眼眶湿了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莱拉。”

    林溪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娃娃,递给她。

    “这个给你。”

    莱拉接过那个布娃娃,看着它。

    “它好破。”

    “它一百五十五年了,”林溪说,“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。它替很多人看过这个世界。现在,让它替我看你。”

    莱拉把那个布娃娃抱在怀里,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十一

    那天晚上,林溪回到住处,打开相机,看白天拍的照片。

    一张一张,全是死的人和活着的人。

    她翻到莱拉的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拿出手机,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:

    “妈:

    那个布娃娃,我送给了一个写日记的女孩。她叫莱拉,十岁。

    我想,太爷爷会高兴的。

    溪溪”

    发完消息,她抬起头,望着窗外的夜空。

    星星很亮,很多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哪一颗是太爷爷,哪一颗是外婆,哪一颗是爸爸,哪一颗是梅,哪一颗是卡里姆,哪一颗是阿米尔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,他们在那里。

    看着她。

    看着莱拉。

    看着这个永远在打仗的世界。

    十二

    二〇二五年一月十五日,林溪在汗尤尼斯遇到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西方记者,五十多岁,满头白发,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。他手里拿着一台老旧的尼康相机,正在拍那些被炸毁的房子。

    林溪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个侧脸,那种专注的样子,让她想起一个人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用英语问:“你是记者?”

    那人回过头,露出一张疲惫的脸。

    “是的,”他说,“我叫詹姆斯·纳赫特韦。”

    林溪愣住了。

    詹姆斯·纳赫特韦。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。世界上最著名的战地摄影师之一,拍了几十年战争,从北爱尔兰到南非,从中东到巴尔干。

    “我看过您的照片,”她说,“很多很多。”

    纳赫特韦看着她,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“我叫林溪,”她说,“从中国来。”

    纳赫特韦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来这里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纳赫特韦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说:“我拍了四十年。有时候,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林溪看着他,问了一个问题:

    “您为什么还在拍?”

    纳赫特韦想了想,说:“因为那些死去的人,需要有人记住他们。”

    林溪笑了。

    这句话,她听过无数遍了。

    从太爷爷那里,从妈妈那里,从卡里姆那里,从所有见证者那里。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

    十三

    那天下午,他们坐在废墟上,聊了很久。

    纳赫特韦告诉她,他见过太多战争,太多死亡,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。他拍的照片,有的得了奖,有的被骂,有的被遗忘。但他一直在拍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,我们这些摄影师,其实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。”

    林溪不懂。

    “我们看着别人受苦,拍照,然后离开。那些人还在受苦,我们走了,去下一个受苦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但至少,”她说,“我们让他们被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纳赫特韦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是啊。至少被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    “我要走了,”他说,“去下一个地方。还有人需要被记住。”

    林溪站起来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纳赫特韦先生,”她说,“您会一直拍下去吗?”

    纳赫特韦想了想,说:“拍到拍不动的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林溪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

    十四

    二〇二五年二月,加沙的局势越来越糟。

    以色列人切断了所有通道,食物进不来,水进不来,药进不来。医院在崩溃,人在饿死,那些还能动的人,在废墟里找任何能吃的东西。

    林溪和奥马尔还在拍。他们把拍到的照片发出去,发到网上,发给那些愿意看的媒体。有时候能发出去,有时候发不出去。

    有一天,奥马尔突然问她:“林溪,你说,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?”

    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奥马尔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们躺在那间破房子里,听着远处的炮声,很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半夜,奥马尔突然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林溪,如果我死了,你能把我的照片带出去吗?”

    林溪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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